2020-03-22

大学室友读完《书亦有心》后,曾发来一篇“读后感”。我颇难为情,竟不知要说些什么。王维的诗里,是的是空灵之境,我不见得是喜欢的。然有一首诗里的人情,我很是为意: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着花未。要问故乡之事,却不知该要如何起头,最后惟有问天问地问花开。我如今读到她的文章,亦是这样的不知所措。想道谢,却又觉得莫不如道一声惭愧得当。然终作罢,未作任何回应。人心自是这样难懂的。

今日在窗下读老子,竟不知因何处心为所动,想要就此事写些文章来。遂记如下。

虽言“室友”,然我与她真正一处吃睡凡二年。她行事有规有矩,自律而节制。几时起,几时休皆自拟一套作息,从无逾矩。与之相比,我必是散漫。随性而为,无章无法。作文章便更如是。孟夫子入京前夜,与友人同饮,终至酩酊大醉。虽次日前程耽误,然“天命苟如此,且尽杯中物”的真性情那是果然教人心惊动魄的!怪道李太白亦要感叹一声:吾爱孟夫子,风流天下闻!他是真名士,自风流!我这室友颇有孔夫子那一套礼教与规章,凡事必合乎法度,想她是看不上孟夫子的。

大三起她便搬离宿舍,另辟寂静处独居。以为研究生考试。自此我与她便是更难见上一面了。在她的“读后感”中,仍提及大一时我与她的一次“矛盾”。为何事所起忘了,唯记得二人为了断此事,彼时通信一回。她如今一提及此事,当初她信中内容我竟尚记得一二。她说,并不把我当作朋友的。因我行事不如她的有安有排。道不同,故别也。想来这是常事,我并不为此叹惋或自省。曾经当下始终如此。

太宰治说,回首从前,多是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。然我如今却疲于回首,但行好事便罢了,何须过问前程。她知我出书一事,实为偶然。我因寄一本与我老师,她从老师朋友圈得知,故联系我要上一本。若非此番联络,我是断不会想起她来的。倒不见得是出于同窗时期的那莫须有的一回“争执”,不过是流水落花两无情罢了。

她在这篇“读后感”中,回忆起我与她校园在生活中的诸多种种。然我自己知道,我与她的相交过往实在少得可怜。我天性里的那些桀骜不驯,终使我不愿苟合于交际。不过是那些为人的谦逊与诚实,才不至于教我为人群所不齿。

此文字里行间,对我极尽溢美之词,在我看来,今日的我终于堪入其法眼,为其以“知己”相称了。她对我文字间的想法颇感意外,不知当日所识的那幅粗犷皮囊之下,竟也曾在书写时,有这般细腻的心思。古诗里说,断肠人哭断肠人。两不相干的人,永不可惺惺惜惺惺。她的意外,又何须如许呢,我实为不解。

写到这里,我才知道如今起笔写来,竟是为今日那道德经中讲,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。我必是为婴儿二字所动了。庄子与老子是一脉而承的。庄子性灵飘逸,他活得明白。归根究底,庄子其实一直在讲天然。河伯问北海若,何为天然。答曰,牛马四蹄。我有如今的人处守心,皆为我明白牛马四蹄方为天下至美。所以如今教学生,我也不及别的老师“多有教育手段与方法”,人应该先习得天然,而后方才能讲道德、秩序、仁义。所以老子要说,不言之教,天下希及之。我自己的为人做事确乎多依心性,而非制度。然心性若潮,涨落浮沉注定我不能为大事。我唯有一颗心罢了。

她在文章中说,看罢此书自己几乎也动起那坚持阅读,并写“阅读反思”的念头。我想,这又是另一种逐利的发端。凡需要“坚持”、“制定”、“计划”之事,必不为出于本心。依心依性而行,如何要这般对自我的监督与克制来。噫!这必又是我与世人相违之处,不说便罢。

陶潜句子: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好在他终归给了自己答案,怀良辰以孤往,聊乘化以归尽。诚不虚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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